,只有宇文时中让亲兵脱了他铠甲外的罩袍递过去,“灵应宫何人送你至此?有何信至?”
这女道站在十月的寒风中,就忍不住瑟瑟发抖,现在裹着罩袍,总算一口气能喘匀了。
“无量万寿帝君,”她说,“是王穿云王祭酒送我来的。”
她一边呼气,一边取了印鉴请他们验看时,有鲜血从她的腿间流下,立刻就有人又挤眉弄眼,落在宇文时中眼里,就问:
“道长一路辛苦,可有不适?”
她点点头,“水很浑,我受了些伤,但我得先将祭酒的口信传给你们。”
那些挤眉弄眼,皱眉咳嗽,认为她很不成体统的人,忽然又都不出声了。
水自然是很浑的。
这水下淹着几百个,甚至可能更多个金军士兵,他们的最后一口气,最后一滴血,最后一次挣扎的努力,都藏在水面下了。
这附近的湖水极其浑浊,从水面往下看去像是红彤彤,从湖底游过去则是黑漆漆。
可又不完全是黑漆漆,因为在黑红色的血水下还藏着许多具铠甲,许多根长矛。
它们已经不属于生者的世界,可沉重的铠甲又将它们牢牢固定住,不许他们随波逐流,于是它们就只能成为水下坟场的一部分,将手里紧握的长矛向天,有人游过,自然遍体鳞伤。
“我是不要紧的,”她说,“你们只要知道,入夜时浮桥就会搭好,你们好好安排撤兵的顺序就是。”
她这样说着话的时候,身上的血一股接着一股,渐渐洇出了罩袍。
可那些人都不去看她了,所有人都看向了宇文时中,又赶紧去看刘韐。
董才终于算是被送到了完颜宗望面前,他也是浑身的血,连甲都已经烂了两副,还是穿着身边亲兵的甲,一路被抬过来的,眼见着是活不成了。
完颜宗望见到他,就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,连佛珠被血染污了也没有注意到。
“好男儿!好男儿!”他紧紧地握着董才的手,“我的女真兄弟也比不过你的骁勇,你是我的兄弟!”
这个血糊着头的人说不出一句话了,完颜宗望就又说:“从今日起,你的父母就如我的父母,你的儿女就如我的儿女,你妻就是我的亲姊妹,我将这话立于佛祖前,立于万军之前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又静了一会儿,就说:“佛祖已经带他走了。”
周围起了很小声的啜泣,有亲兵上前一步说:“小人将完颜才将军抬走吧?”
“先不要抬走,”完颜宗望望着那个还在不断往外涌血,像是怎么也涌不完的脑袋说,“你是他的亲兵?”
“是,小人自幼在董家……”
“那你也是宋人了?”
对面的声音就更小了些,“是,小人……”
“大声些!”完颜宗望喊道,“此战结束后,我要你们挑走第一份儿的战利品,要你们给全军看一看!只要为大金流过血,你们就是大金百姓的英雄!当受最好的奖赏!”
他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,有人用长矛柄用力地敲击着地面,甚至就连那些契丹人,也又一次感到自己被拉扯回来些——
“大金!大金!”
刘韐说:“我率军抵挡金寇,断后放火,宇文宣抚,撤兵之事,该由宣抚决断。”
挡是挡不住的,长公主带着骑兵冲过来,也只是给了些缓冲的时机,让金军没有全力压上,只要能熬过这一天,夜里就有浮桥将这数万大军赶紧撤走。
听起来就很好,可该怎么撤呢?
宇文时中是个很精于庶务的,立刻就想到了一些最基本的规矩,比如说编组,必须将伤兵和强壮者编在一组内,可以背着扛着走,每队还要安排一个会水的,有人落水就得有人救,每队要是有人落下了,必须全队都被打军棍,不能轻饶。
除此之外,他们上桥的顺序还需要——
“宣抚,凭什么呀!”有人已经忍不住,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咱们可是京官!是在天子脚下待过,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好男儿!咱们这样身份的人,若是有个差池闪失,对殿下来说也是一大损失!”
“宣抚,宣抚宣抚宣抚……”
“那些贼配军死就死了,狗一般的人,岂能让他们越过咱们!”
宇文时中就吃惊地看着他们,又惊又怒,又惊又惧。
“你们,”他说,“不……你我也配与将士们同列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