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或许有笨人,但至少这几位高层都不是笨人。
他们或快或慢,至少是在左瀛咽气前,全想清楚了吴玠跳出来意味着什么:
中层军官有自己的想法。
多奇妙啊!
当大宋摇摇欲坠,国土被金人长驱直入,京师被围了一次又一次,两位天子一位出逃一位被俘虏后,西军的帅臣们就从各路宣抚的袍角下恢复了神志,他们那被朝廷威势桎梏住的头脑开始活动起来,并且进一步诞生出权力的欲望。
他们来河东之前,明面上可能同陕西的各路高级指挥官打过招呼,也可能根本没打过招呼。都是手握大军的人,不需要通过上司去同公主联系,更不需要上司赚取到这份功劳。
这被帅臣们认为是最正常不过的,他们不用对上面负责,他们要凭自己的决断选择自己的路,那些白面无须或是微须的宦官和文臣已经不敢颐指气使。他们就躲在自己的府邸里,每天忧心忡忡,或是醉生梦死。
现在公主被帅臣们选中了,但她也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,尤其是在“那一天”来临时,她尤其需要让渡自己的利益给他们,他们才会真正地支持她。
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,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后,公主的权威起来得更快,而且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了中下层军官的拥护!
谁做初一,谁做十五?
这事太可怕了。
可怕到曲端整个人的汗毛都立起来了。
他在那一瞬间还想说些什么,可公主已经说话了。
“对了,之前是不是曲经略说过,韩世忠还带了妇人进营?”她声音很轻很柔,“这样莽撞荒唐,一起记下,等着戴罪立功吧,尽忠,你去叫几个人拎几桶水进来……唉,我兄,我兄!”
所有人都看到公主在说完这些话后,忽然像是经受不住一样,整个人向后仰去。
身边的女道立刻将她扶住,搀扶着半昏迷的公主往后帐去了。
即使是曲端,也不再问出“这是一回事吗”之类的傻问题了。
老赵家的人是有些一脉相承天赋在的。
需要装晕时,太上皇会装晕,皇帝会装晕,公主也会装晕,自然太上皇的效果最好,皇帝次之,因为他们俩装晕时是不顾一切地装晕,什么宗庙社稷通通推给别人。而公主装晕时,她还得硬撑着给任务布置完,拍板表明了态度后再晕,这晕的就打了折扣。
最惨的是不能装晕的人,比如说赵构。
整个京师都在沸腾,只有他僵硬地站在城墙上,听着身后小内侍们叽叽喳喳的贺喜声。
他们说:“公主立功了!”
公主立功了!退敌了!大宋的江山社稷,又一次被公主保全了!去岁是河东,今岁竟然河北河东都被公主一肩担负起来了!
监国自然是老成持重,关键时刻守住京师的监国,可要论起匡扶社稷的功劳,还得数公主!公主还救下了太上皇!等太上皇回来,咱们大宋的天就又晴了!
说了这么多,总归就是一件事:
金军在缓缓后撤。
大军是已经开拔了,完颜粘罕率领着奔赴虒亭,可还有许多辎重要带走,一时是走不完的,留下女真人的名将完颜娄室在殿后。
完颜娄室此时就在城下拆除那些繁复的防御工事,并且装车带走。
赵构一点也没有感到如释重负,他想:要是他们都走了,他算个什么呢?
他有爹爹,爹爹与妹妹那样亲善,等爹爹回来,他还剩什么呢?
他明明也是爹爹的儿子,妹妹有的谋略胆量,他一点都不缺!妹妹没有的勇武,他更是在诸皇子中一骑绝尘!
“等太上皇回来……”一个小内侍说。
那根弦断了。
“别说了!”赵构忽然咆哮起来,“我身为赵氏子孙,岂能容忍金寇肆虐京畿,掠我百姓如入无人之境!”
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。
“取我的甲,我的弓,点起一队班直,”这个愤怒的少年像是整个人都燃烧起来,“牵马来!我今日……今日必雪此耻!”
当秦桧听到这个消息,并且扔下手中的公文,急匆匆奔着新宋门而去时,一切都晚了一步。
但对秦桧而言,晚的恰到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