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师道这天醒的很早。
他最近一直醒的很早,有时天还没亮,有时甚至还能听到三更的钲声。
醒的很早,不代表这一天都能精神抖擞,相反他在点卯时还能听一听曲端报上来的军务,辰时用过早饭,西军又开始战斗时,他就渐渐又开始犯困。
三军用命,他作为最高军事统帅是必须睁着眼睛,谨慎而警惕地注视着所有的战场,并且随时准备在战场发生变化时做出决断的。
他做出的决断,不仅是二十万西军的生死,还是整个大宋的生死。
可他仍然感到很困倦,年轻儿郎们的性命已经唤不回他往日的豪气与精神,他只是觉得困,一不小心,神魂就像是已经离开了躯壳,飘飘荡荡回到终南山下的别院里,守着他的鱼竿和那株皎洁的牡丹花。
公主转过脸来看着他,将怀里的手炉递给内侍,让内侍揣在他的怀中。
“换一把椅子来。”她吩咐。
有人就抬了很宽大的椅子,与其说是椅子,不如说是一张榻,里面铺满了皮毛。
种师道有些惶恐,“臣戎马半生,阵前搏命时从没用过这东西。”
“我替种翁看着呢。”她轻声细语,“种翁,且歇一歇吧。”
他身后有个小帐篷替他遮住深冬的风,身前又有一个暖炉,现在殿下还执意要他去榻上歇着。
无论耶律余睹还是曲端,谁也不会置喙,他们都是出色的统帅,比他更加出色,可他们仍然十分敬重他,就连那个颇有傲气的曲端,在他面前也依旧恭恭敬敬。
都是好儿郎,和他种家的儿郎一样好。
公主也是好公主,不仅是好公主,而且是一位比寻常公主更好的年轻宗室,大宋交在她手里,他是可以放心的。
老种经略相公只是还有些没做完的事。
就在公主同萧高六月下谈心的第二天,天还没有亮,西军大营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接驾的事宜时,种师道是曾私下里求见过公主的。
他说:“殿下以为,若今日有不测,太子可堪大任否?”
公主看向他的神气很奇怪。
她似乎想说一些轻飘飘的,敷衍的话,比如说朝廷上的事,她一个柔弱女子怎么能做得主呢?
可她看到了他的神情,她的话语就变了。
她说:“种翁,这大宋的天下,还是要交到赵家人手里的。”
“殿下千秋之后,”种师道说,“还在赵家人手里吗?”
她说:“我的驸马已经死了,种翁不知吗?”
种师道就点了点头,从他那把很宽大的椅子上起身,颤颤巍巍要给她行一个大礼。
“今日之事,”他说,“臣唯有伏节尽忠而已。”
她似乎眼睛里亮亮的,像是有了些泪,可当她亲手扶起这个老人时,她说:“今日之后,种家当兴。”
这场对话除了寥寥几个种家子隐约猜到外,没人知道。
太阳一寸一寸地升起,照在虒亭西南的大湖上。
春天就要来了,有一层融化的湖水铺在冰面上,冰面折射出明亮到几近绚丽的光。
一支华美的队伍沿着湖边缓缓向前。
当它走出金人的大营时,有汴京故民在它身上看到了许多的瑕疵。
京师真正的禁军仪仗不是这样,每一个禁军都高挑挺拔,容貌端庄,这些漂亮的小伙子穿着金银线绣成的“五色甲胄”,步履整齐,威风凛凛地走在阳光下。无论是他们身上的衣衫还是擎起的旗,或是金钺鼓吹,所有器具不一定是崭新的,但一定是精良的,在汴京百姓挑剔的目光里看不到任何瑕疵。
但这支金军临时凑出的“仪仗”就很粗糙简陋。
最前面的“六引”是没有的。
按照宋朝的礼仪书来说,应当有开封令太常卿等高官在前开道,称之为“六引”,而后才是大纛,每一面都有人托持牵扯。
但金人说,这个没办法呀,俺们还没抓到这些人,凑不齐,换几个路上抓到的小官凑凑数吧。
“六引”之后是清游,也就是手持武器的禁军,再然后是旗,旗后又是鼓吹乐队,洋洋洒洒这一大队之后,才是皇帝的御驾。
但这支“仪仗”除了粗糙,还有些别的问题。
那些“禁军”身上也套着彩色的罩袍,但都是用几块不同颜色的布临时缝起来的,布料有新有旧,套上去既不整齐,也不精神,可他们的罩袍下有铁甲反射出的寒光;
那些“禁军”的身材也不一致,他们高矮胖瘦都有,肤色黝黑,许多人容貌因疤痕而变得狰狞丑陋,可他们的身上透出了老兵才有的杀气;
就连鼓吹也是临时拼凑出的,有几面鼓一看就知已经破过几次,新换了鼓面,斧钺不曾涂过金漆,可上面还残存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。
上千人的卫队,举着数百面大旗,旗帜下的每一个人,都有一双冷酷的眼睛。
这支可怖的仪仗队就是这么缓缓向着宋军大营走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