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二年冬·阖家聚】
早间,码头上已是人头攒攒,揽客的、拉货的船只来来往往,打破了沉寂了一夜的水面。
魏显昭与伙计们在船上随意煮了些粥填肚子,渡口将将放缆的船只上,有船客认出了这位形容憔悴的魏家老爷,隔船打了声招呼:“那船上的可是魏家老爷么?”
魏显昭正在冷风里喝着粥,闻声望过去时,立时认出了那人。见那人手边还牵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子,他便丢了碗,起身走到船头,堆上满脸的笑,问了一句:“宣先生带着令郎要往哪里去?”
原来这人正是魏家当年请进家里的西席先生宣韦德。这先生见魏显昭来问,便答道:“我有位昔日读书时的好友,去年在扬州扎根落了脚,前阵子来信请我去他家里坐馆,我嫌路太远,一直没敢应下来。不想这人竟亲自来了钱塘,邀我见面谈一谈,今日正是要往钱塘去会他。”又有些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,“老爷今日才来家?”
魏显昭点头说是,见那父子俩所乘的船要离岸,忙请那艄公迟些儿开船,又命船上伙计包了些土仪送了那船上的父子俩,笑说:“本应当差人送去先生家里的,既然碰巧遇上了,就在这里送了吧。里头有酒,您会朋友时,正好用得上!坐船辛苦,里头还有一些糖糕之类的小零嘴儿,可让孩子吃着打发打发时间。”
“这怎么使得!”宣韦德忙推辞道,“使不得!使不得!无功不受禄……”
“你就收下!”魏显昭道,“先生也是教过犬子的启蒙恩师,劳苦功高!这一趟,先生若不去扬州,不若还来我家坐馆,我家里还有三两个不肖子得您来好好管教呢!”
宣韦德唯唯,只得受了,又让身边的小儿谢过这位老爷的好心馈赠。
那孩子并不扭捏怕生,朝魏显昭恭恭敬敬叉手行了一礼:“多谢魏老爷!”
魏显昭点头致意,因那船要开了,也不欲耽搁了父子俩的行程,只切切叮嘱着:“我这里也要请先生来家坐馆,先生甭管去不去扬州,回来后,千万往家里送个信!”
宣韦德连连点头应声,船离岸之后,方才与其挥手作别。
一顿饭的工夫,魏子然便带着清泉与一众车马人夫来渡口接船拉货。
父子俩久未见面,竟是相顾无言。魏显昭见这儿子这一年里似又长高了一些,只是浑身始终不见多长一两肉,心中不胜唏嘘。
而魏子然本因家里遇了糟心事而心情低落,一早强打起精神来渡口接人,见了父亲这不修边幅、容貌不整的情形,心中更是郁郁。但因母亲的嘱咐犹在耳旁,他也不敢露出丝毫异常,在父亲问起家中这一年里的大事小情时,他一一细说,只不说近一月来遭遇的事。
魏显昭也并未起疑心,一心想着要回家与家人团聚,卸货装车后,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。
街巷里,多是识得魏家老爷面目的人。往常,这些人在街上碰上了他,皆会殷勤地上前招呼攀谈;今日,遇上的几人,虽也有上前亲热招呼的,但那神情态度却是隐晦的、耐人寻味的。
魏显昭虽不解,但也未放在心上。
家中,杨连枝早已命人预备下了接风宴席,口风也把得甚严。
她不欲在魏显昭将将归家的时候,便因那件事惹得他大动肝火,只想着待他好好休整了几日,精神养得好了,再慢慢同他说起那事。
魏显昭回了家,并不往他处去,径直回了净荷堂,进了院子便说要见一见小姐儿。那姐儿因天气寒冷,这会子还在被窝里睡得香呢。
杨连枝见他形貌不洁,怕他吓着了孩子,劝他先去洗洗身子,他却压根不听,迫不及待地奔进了暖融融的西厢房里。
他进屋的动静虽不大,身上冷气却又浓又重,只是这么往床前一蹲,那睡梦中的姐儿便觉周身似被一团冷气笼住了,昏昏沉沉地睁开了双眼。
她本不怕生,迷迷糊糊中见了床头这张陌生粗糙、满脸风霜胡茬的脸,恍然见了鬼怪一般,吓得眉头紧皱、双颊乱颤。
见这人还要伸手来摸她,她更是吓得一骨碌从被窝里翻身爬起,见母亲正从外赶了进来,她张嘴便哭,一只手指着略显尴尬的魏显昭,哭着对杨连枝说:“麻……麻胡胡1……”
杨连枝见魏显昭这副模样果真将孩子吓哭了,忙上前将她抱进被子里,柔声哄了几句,又催着坐着一动不动的魏显昭:“去洗洗,收拾干净了再来见孩子吧。你走了大半年了,孩子又小,早不认得你了。”
魏显昭见魏书嫀仍是怯生生地看着自己,只得叹着气出去了。杨连枝忙叫来玉竹,吩咐她去服侍老爷盥洗歇觉。
许是这一路是从风霜雨雪里来的,魏显昭泡着澡时,便在水里睡着了。玉竹进来唤醒他,伺候他穿了衣裳,便道:“暖阁的被褥枕衾已铺好,帐子里也熏了香,老爷先歇歇。夫人已在迎风阁内预备下了夜宴,老爷好好歇这一觉,夜里再见见家人孩子们。”
魏显昭神色倦倦地点头,临睡前,又不忘交代道:“与夫人说一声,船上载来的货,有些是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