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,恐惧油然而生,让她的双脚再也迈不出一步。
她本已逃离了这噩梦般的地方,为何又回来了?
许氏也已离开多年,她又在害怕什么?
此时,她居高临下,能在黑瓦白墙间看到那片片喜庆之红,在这冷寂苍茫的冬日里,艳丽夺目。
那儿,无疑是热闹喜庆的,却与自己无关。
稳了稳心神,她重又抬脚向山丘下那座老旧的小阁楼走去。
楼前草木枯黄衰败,渺无人迹。
南屏本以为楼中早已无人看守打扫,这里却窗明几净,地上亦是纤尘不染,案上焚香插花,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她正一处处看着楼上楼下的摆设,听楼外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,出屋来看,那人正是曾被许氏安排到这阁楼里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侍女姜儿。
那侍女冷不防撞见了打扮得似天仙的人,一时竟没能认出这位离家许久的小姐儿,近了跟前方才认了出来。
“姐儿?”姜儿细细打量着她,嘴边渐渐泛起了一丝笑,“真是姐儿回来了?”
南屏点头,问了一句:“新妇迎过来了么?”
姜儿将人请进屋内坐下,笑着点头:“早两日便迎过来了,现今还在酒楼住着呢,就等楼中酒席散了,到吉时用花轿抬回家里拜堂行礼便算是过门了。”
南屏不关心酒席的事,又问:“哥哥在家,还是在酒楼?”
“在家……”姜儿为她奉上泡好的茶,见她言语神态始终清冷,犹犹豫豫地说,“哥儿一直盼着姐儿今日能回来一趟,姐儿要见见哥儿么?”
南屏点头,叮嘱她:“莫声张,只让他来此见我。”
她只愿见家里这位哥儿,姜儿自然不会自作主张地多事,又出阁楼往那热闹处去了。
作为今日的新郎官,南春阳整个人皆是喜气洋洋的,又因是个清秀温善的面目,仔细装扮起来,更有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。
他本忙于准备接新妇的事宜,听了姜儿在耳边的话后,高兴得立时丢下手头的事,已是顾不上前来传话的姜儿,当先往阁楼奔来。
屋内,果真坐着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妹妹。
今日,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。这份用心,让他相信,她心里是重视自己的。
而南屏见他来,也没有与他叙旧的打算,请他坐下后,便将早已备下的礼推至他手边,说:“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能送你,只能送你这份食谱。这是我先前在酒楼自己摸索出来的一些菜色,你可再抄写一份,在那些厨子里找一个你信得过的,将这食谱传下去,应能帮酒楼招揽回一些生意。”
南春阳只觉这份礼胜过黄金万两、金玉千斛,如捧珍宝一般,生怕磕着碰着了。
南屏又将魏子然的那卷画轴取出来,轻声说:“这是魏家然哥儿托我送来的礼,也请你收下。”
南春阳未曾料到那哥儿会将他放在心上,心中又愧疚又感动,抬眼问:“你们……是怎样打算的?他家人还愿意与我家结亲么?”
南屏未细想过此事,魏子然亦从未与她谈及此事。南春阳这一问,她陡然意识到,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,终究也逃不开俗世姻缘的牵绊,会像眼前这哥儿一般,听从父母之言,娶妻生子。
而不被俗世所容的她,不配也没有资格拥有俗世里的这份幸福。
“我与南家……”她目光凉如水,声音轻而冷,“并无瓜葛,你们莫替我打这主意。”
南春阳害怕她的脸色,只好不再提起,转口关切问:“你在临安好么?那个李屏山……究竟想怎样?她要怎样才肯放过你?”
南屏道:“为什么你们总觉着她要害我?若不是她,你应见不到我了。”
“屏儿,”南春阳被她一句话吓得心口狂跳,急忙劝道,“你莫再做傻事了!娘已不在了,这家里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!你回家里来好么?你与魏子然的事,我会求爹再向魏家提一提,他家若仍是不愿意,我再去求。求一回不成,再求第二回、第三回,直求到他家点头为止!你回来好不好?大姊姊剃发出家了,二姊姊下月也要出阁了,家里事我能做得了主了,没人能欺负你了!”
南屏神色不明地瞅着他,不去应他的话,只问了一句:“金氏为人如何?”
她忽问起今日就要过门的新妇,南春阳脸上蓦地生出了一阵热意,吞吞吐吐间,一时还真说不上那妻子的为人究竟如何。
他细细想了想与金氏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,见南屏静静等着他的回答,便笑着说:“她应是个好相与的,为人宽容随和,做事干脆爽利,挺爱笑的。”
“好!”南屏道,“既是与你合心合意,我也不多说什么了。你去忙吧,莫误了吉时。”
南春阳想与她多聚聚,却也知今日不是能畅意相聚的日子,最后仍是抱着一重希望与期待问着她:“你会在这儿留些时日么?”
南屏摇头,并没有一丝犹疑:“魏子然还在巷子口等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