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智深一声喝住,道:“不曾杀得!不曾杀得!二娘快些抱进去看视。我们都碰不得她。”
孙二娘慌忙上来接过金莲,往客房中安放了。揭开胸前衣裳看了,一道刀伤,血肉模糊,幸而只在皮肉,不曾伤着胸腔,遂寻出金创药,扎缚停当,出来说了。道:“嫂嫂是惊吓血晕,别的幸无大碍。我这里好刀伤药给她上着,悉心照料,过后当不妨事。”
武松听说,方觉手脚都软了,站立不住。张青安排二人往客席上坐了。鲁智深道:“大嫂,你有不是人肉的馒头时,将来我吃。洒家奔波了半夜,干渴得很。肚中饥出鸟来!”
武松一抬头,道:“你是何人?”
鲁智深这才记起,慌忙通名,两个厮见了。张青夫妇寻一身干净衣裳,给武松交到手中,烧盆热汤教他洗浴,又去厨下安排些酒食,管待二人。张青看武松焦躁,强按了他坐下,拿大杯来劝。武松道:“我吃不下。”
鲁智深遂将自施恩处听来的前情备细告诉张青。正说时,孙二娘自房中出来,点手道:“阿叔快来!嫂嫂醒了。”
武松赶将过去。到得门前,拿手摸在门上,却不去推它。听见门里金莲声音埋怨:“……这样丑陋。落下疤痕,教奴往后怎生做人?”
孙二娘哄她道:“还待如何?嫂嫂这般细皮嫩肉,可知好哩!看俺这一身糙皮厚肉,还不是一样过活?你听我说:这是俺爹祖传配得好刀伤药方,医治过无数好汉,我岂有不晓的。越后好了,不过胸口留道红痕,使些儿脂粉遮过,哪个看得出来。若是怕丑时,戴个项圈,贴个花钿儿,也遮掩得过了!”
金莲将信将疑,道:“婶婶要身上白嫩时,奴倒有个偏方儿。”孙二娘道:“甚么偏方儿?”金莲道:“你拿茉莉花蕊儿,搅上酥油定粉。每晚睡前……”话不说毕,咳嗽起来,跟着声唤喊痛。
孙二娘笑道:“罢,罢!还是等你好了再同我说罢。叫了他半天了,怎的不来?刚刚只顾在那里鳖躁。”
武松听见这里,推门进去。孙二娘扭头见他来,道:“正经叔叔来了。”抽身去了。
武松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房间里点一盏油灯,灯焰轻轻跳动,将他长大影子映在墙上。他唤了一声:“嫂嫂。”
潘金莲未答,挣扎便要起身。武松早跨上两步,一把按住,喝声:“休动!仔细崩了伤口。”
潘金莲恍若不闻,反手抓住他手臂,直瞪瞪地向他看了一会。她指甲上染着蔻丹,颜色已剥落得七七八八,甲盖不复晶莹整齐,给风霜咬得斑驳,深深陷进武松肉里。
她道:“我是死了还是没死?”
武松道:“你不曾死。”
金莲道:“我刚刚看见叔叔杀人。莫不是梦里么?那是你么?还是我死了,瞧见个恶鬼?我快不认得你了。”
武松道:“是我。我险些杀了嫂嫂。”
金莲道:“杀了我倒罢!我也不怪你。若是叫你把那些人都杀了时,便回不去了。”
武松道:“你怎的不怪我?”
金莲道:“你这个人,向来受不得委屈。”
武松闻言,拖过一张椅子床前坐下,将被角扯了一扯,将金莲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收入被中。他似有话要说,喉头一动,却忽而弯下身去,隔了被褥,将脸伏在她的手背上。
金莲吃了一惊。抬手轻轻抚摸他头发,像安抚一头受伤的兽。武松在她手底下伏了一会,便推开她,直起身来。
他道: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
潘金莲向他看了一会,点头道:“好人!你打的好如意算盘!想把奴赚到柴大官人府上,便不管了。可知奴跟‘大官人’三字犯冲哩。赶巧正主儿不在家,一面都不曾见上。”
武松道:“嫂嫂这一路,怎的过来?”
潘金莲道:“我这会儿胸口疼痛,不奈烦说话,待好了再告诉给你听罢。叔叔在孟州,怎的把一个叫蒋门神的给打了?奴在沧州时也听闻。”
武松遂说给她听。说得一半,见金莲星眼半阖,渐渐的似旽了过去,遂住口不再说。
潘金莲朦胧中睁眼道:“怎的又不说了?”
武松道:“嫂嫂累了。”
潘金莲嗤的一笑,道:“我不累。我看叔叔倒也不曾吃亏。这么些日子不见,家中婚约也有了,新嫂嫂也有了,妹子也有了。是那个蓝裙子女儿?”
武松道:“嫂嫂休听外人胡说。”
金莲道:“她叫甚么?我有些忘了。”
武松道:“她叫玉兰。”
金莲点头,昏昏然地道:“好名字。她是张家养娘,我也是张家养娘。张家有个金莲,也有玉莲。跟她一样,生得白净。相貌倒不如我好。”
武松道:“话便少说两句。只怕扯动伤口。”
金莲恍若不闻,道:“她死了,叫我记了她一辈子。我不来时,她吃你一刀杀了,便也叫你记住她一辈子。我却不能叫她占了这个便宜去。”
武松道:“武二不是那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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