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无形的大象随着他的话音,悄然坐上了车顶,庞大的身躯压得车都沉了沉,所以车速才会越来越慢。
如果我的想象力再丰富点,这只大象可能正在悠闲地吃着香蕉,然后把香蕉皮肆意乱丢,让后面驶过的车辆打滑摔倒。
大象在他的话语中不断膨胀,像个越吹越大的气球。
栾明不停地说着话,软和的、带着莫名的期待的话,仿佛只要一刻不停地说下去,就可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。
像这样的掩饰实在是太粗糙了。
我突然懂了霍亦瑀说在人群里的雇佣兵时,有些轻蔑的语气。
突兀地站在大厅,有种把人当傻子的既视感。
粗糙,相当的粗糙。
就算是我这样睁一只闭一只眼睛,假装熟睡的恶魔,都看不下去了。
我打断他的话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苍白地说:“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了。”
“现在这样,算一起吗?”我说,“你做的事,也不是为了这种在一起吧。”
“是我们,还是只有我们才行?”
“不……不是那样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样的?”
“……我、现在……太乱了,等我再想想好吗?不是你像的那样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而已……”
“但是你总是离开我。”我说,“你明明说要待在一起,却总是离开,你就像是停不下来的陀螺,靠近就弹开,不停地转转转。”
他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,嘴角提起又降下,彷徨地失去了表情。
“你应该直接告诉我。”
我加重语气说:“你在想什么?快点告诉我。”
但这个问题却像是世界难题,栾明支支吾吾,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无力地抿紧唇,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,出神地望着前方。
距离家越来越近,周围的景物变得熟悉起来,他的表情逐渐放松,像是快要见到天光,像迷路的人看到头顶的北极星、一瞬间看到命运转机的时刻。
“你知道的吧。”
我说:“我不是人类这件事。”
吱——!
刺耳刹车声响起,车轮摩擦地面,在寂静的夜晚划出短促而尖锐的哀嚎。
车猛地停住了。
栾明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,深深地低着头,弯曲的脊背微微颤抖。
所以才会越来越确定我不会受伤。
在伪装人类这方面,我非常地敷衍,最开始连奶都不愿意喝,直到人类女性看着我的目光逐渐怪异,在夜晚长久盯着我,手里的刀迟迟没有落下。
在我来到的之前,属于她肚子里的生命已经因为冬天失温而死掉的。
栾水冬。
水冬。
冬天的水。
多么冷啊。
“以前啊,妈妈是一个发现的,所以她才会不喜欢我,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不愿意再照顾我,但是你就不一样了,你装作不知道,还要靠近我。”
“你不应该像她一样讨厌我吗?”我若有所思,“还是因为你没有生下我,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原谅我占据这个身体吗?”
“不……”
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,闷闷的,带着哽咽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我盯着他,再次申明道:“所以快点把你的愿望告诉我,不然等我走了,你可就要损失一个就连统治世界都可以实现的机会了。”
“……”
弯着身体的人终于抬起头,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淹没了他,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。
在一片湿润的泪里,我看清了他的眼睛,黑色的、流着泪的眼睛。
然后倏地涌出的黑雾淹没了一切。
黑雾从他身体里涌出,丝丝缕缕,几乎要将车厢内的光线全部吞噬。
我抬起手,黑色的情绪穿过手掌,在空气中反复拉扯着,像是绷紧到极致的丝线,即将拉断,悄悄残留着最后一根。
精彩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