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亮如同神鬼召令:“——诛邪!”
四下已经召来弓弩手,只因人群杂乱,一时未敢贸然出箭。
祝执已被长枪围起,身上负伤,却似察觉不到疼痛,仍挥刀劈开一道口子,还要奔向神台。
随着少女这高亢的诛邪之声,他面容愈发狰狞地往前扑。
无数道视线都定在神台上那道张弓的身影之上,这一幕极具震慑力,如同神鬼将要诛灭邪祟。
可是……那神弓虽大,却只是礼弓,并无箭矢,无箭又要如何诛杀?!
染上鲜血的弓弦在神台少女手指间倏然弛放。
“咻——”
箭矢破空之音响起,有力地穿透握刀者的胸膛!
——怎么会?!
周围霎时间静住,众人面容惊骇。
但很快有人分辨出这箭矢穿来的方向乃是后方!
人群回头看去,已经分出一条道路的后方正中央,立着一道青金色的身影,他手中挽着同样的长弓。
两张大弓遥遥相对,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一身青金,好似一樽浑然天成的祭天之器。
他放下弓,与祭台上的人远远对望,穿透那张面具,他看到了她比神鬼之面更加锋利的本相。
他不信鬼神,但此刻他想,若将此鬼神之面揭下,即可见到真正的鬼神了。
而邪祟被这凌空精准一箭穿透心脏,围着他的长枪终于再无阻碍地捅破了他的躯体。
口中溢出大量鲜血,两把长枪还穿在身体中,但祝执依旧拼力,慢慢地转过头,看向了那个握着长弓正朝他走近的颀长人影。
是武陵郡那只戾鬼……
是凌轲刘固凌皇后遗留在这世间的鬼魄。
雨丝似凝成了雪粒,火焰全化作赤血,祭台变作紧闭的宫门,凛冬发生在二人的对视之中,倒映在少年仇恨的眼眸里。
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,而身后的祭台上另一双神鬼之目亦在注视着……在这濒死之际,祝执终于感受到一丝极致的恐惧。
他恐惧于下一刻便要坠入永不被赦免的炼狱,他急切地想要开脱,想要忏悔,他仰头,发出似乎并不属于自己的声音,揭露般嘶吼道:
“我乃邪祟,愿以死赎罪……然而真正的祸国者,乃巨恶之鬼……另有其人!”
此声吼叫,回荡在这方天地间,似神罚之下的供述。
长枪抽出,那自认乃是邪祟的躯体扑通仰倒在地,双目恐惧瞪视,不敢闭合。
邪祟已诛,山鬼离体,那完成了“送神”的少女终于力竭,无力跪倒在了血迹斑斑的祭台之上。
神灵已经离开,却仍有一只鸟儿未曾远离,落在她肩头,蹭着她脸颊。
刘岐下意识地向祭台走去,但很快,她便被无数巫者敬爱关切着围聚遮蔽。
同时有无数视线向自己围聚,刘岐遂将长弓丢还给身旁的禁军,迈开微跛的步伐,行到那人面前,跪身下去,伏首拜道:“不肖子刘岐,待罪天子驾前!”
何曾思退过半步
四下犹在震动之中。
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持弓射杀祝执的少年是何许人,直到此时听闻他拜伏之下的这一声“待罪”之言。
刘岐,那位被放逐南地多年的六皇子……
芮皇后神情怔怔,太子刘承也看向那道跪伏的身影,这就是……离京多年的六弟吗?
风中舞动的火光和余惊未消的气氛,给了在场众人很好的掩饰,谁也辨不出谁的神态有异。
有人不知这位六皇子为何会突然回京,有人已知晓六皇子将要回京的消息、却不知会这么快抵达,也有人掌控着他较为具体的抵京时间、但也绝不曾料到他会以此时这种方式出现在人前——
今夜这场祭祀是前所未有的轰动震撼,而这少年如同神鬼的使者一般及时出现,一箭射杀了那引起了骚乱的“邪祟”……如此巧合神妙,如此难以忽视。
而芮泽听到了一句极其糟糕的低语,那来自一位即将告老还乡、大约已犯了老糊涂的官员:“竟是六皇子?方才那一箭,老夫观之,倒有几分圣上少时的影子……”
鲁侯也在看着那个少年,视线扫过少年方才行走有异的左腿,心中一声叹息,眨眼间,这个孩子竟都长得这么大了。
这也是许多人第一眼生出的想法,包括皇帝。
当初离京时还是个孩子,如今已长成了少年模样。
孩子总会长大,自然也想象过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,但想象只是想象,真正见了,才能体会到此间究竟缺失了多久的岁月。
这样的缺失感,似一道时间图腾,压印在皇帝心头,提醒着他,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“你何罪之有?”皇帝终于开口,道出父子重逢之下的第一句话。
无数目光的注视下,刘岐依旧伏首,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,只听他道:“方才情急之下,儿臣贸然出箭有欠思量,倘若伤及无辜者性命,冲撞祭仪,实无颜面见父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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