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稼心道转过年来没两日你就走了,左右不用你上战场,你适应个什么劲……
不过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坐正,任由李堰摆弄他的头发。
几息之间,他又想起来——
头发如此长了,过年后,得挑个时候剪了。
二人在如此沉默中束完了头,李堰手巧,又在幞巾之前系了个双层的蝴蝶结。
梁稼对着镜子摸一摸,顿觉自己年轻活泼了不少。
“你怎么这么爱系这种结?”他问道。
“……法衣的系带都是这么打,一扯就松,方便穿脱。”
李堰收起了小梳子小镜子,答道。
梁稼瞅着他,继续问:“这梳子镜子,也是山上带下来的习惯?”
李堰闻之,耳根骤然一热,慢慢的,似头上帽饰一般鲜红。
他忙不迭点头,重重应道:“都是法器,我随身带着了。”
梁稼没闹明白哪儿来的鬼扯法器,长身而起,穿戴整齐就往外走。
帐外锣鼓响动,旗帜招展,另四位擂主也终于角逐而出。
武略都尉,灵武都尉,回乐的一个旅帅。
还有神策都统李秀月。
只见李都统潇洒一笑,也不知是示好,还是挑衅。
“梁校尉,明日你可别留情面啊!”
梁稼冷笑着,心道你在我这儿有什么情面,我怎么自己不知道。
“定不负李都统所托,到时请您见识边军的厉害。”
他眉目冷峻,唇间露出一点雪白,似头狼龇牙。
武功终比的火药味,提前一日,一触即发。
第二日天高云淡,微风习习,日色朗照。五位擂主一字排开,分列教场之上,东西两座观台人山人海,灵州府大小官吏,杨熹诸位手下,并神策军一众将士,该来的全来了。
不该来的也来了——
叶擎倚在一角,遥遥冲李秀月举了举手中酒壶,引得一声轻笑。
梁稼今日又起个大早,此时摸一摸自己有些肿胀的眼皮,双眼发直。方道虎絮絮叨叨唧唧歪歪的训话自脑中滚过一圈,叮铃郎当又掉在地上。
身旁侍从双手捧着一柄小臂长的短刀,刀鞘错金鎏银,八宝镶嵌,正是今年魁首的特赏。
梁稼遥遥看过一眼,只觉富贵逼人,心道方道虎真是有钱没地烧的,倒腾出这么一把刀来。
他正腹诽着,眸光一转,恰又看到了立于杨熹身侧的李堰。
他今日穿得也俏,一身银红团花联珠瑞鹿袍,袖口滚一圈金莲花纹,幞头上除了一点红色,另堆银丝小花并金丝攒珠。
通身看去,比方道虎的金错刀还富贵。
旁人穿成这样,大约得显得俗不可耐,但李堰胜在有一张脸撑着,倒是容光焕发,烨然神人。
梁稼大大方方看他两眼,只觉得眼冒金星。
……这也是有钱有闲没地烧的!
李堰则浑没察觉梁稼对他穿衣打扮的品评。此刻他刚应付完杨熹的盘问,对上梁稼的目光后挥了挥手,极不稳重。
李秀月又是一声轻笑,低声道:“小李大人今日怎么打扮成这样了?”
梁稼目不斜视:“李都统有意见?”
“这我哪敢?”李秀月哼哼两声,“这可是杨大人身边的红人。杨大人来灵州前,袁公……就太史令,恨不得一天三趟,一定要他把小李大人平安带回长安去。杨大人不胜其烦,最后到终南山躲人去了。”
“这事传到陛下那儿,他足足笑了两天,才下了口谕叫袁公安分点。”
“是么……”
梁稼听见自己的声音问:“他回长安,能升个什么官职?”
李秀月摸着下巴,想一想道:“工部缺人,他这差事要是一切顺遂,怎么不得升做个水司的代主司?要是主司那个老不死的恰好死了,那就是主司咯。”
说到此,他眼含羡慕,由衷道:“想我二十一岁,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大头兵呢……”
梁稼没再说话,只合了眼,右手按着胸口,牵动了肩背的旧伤。
一点异样的胀痛霎时填满了他的心——
我倒盼着他早回长安,高升,做了大官,一辈子荣华富贵。
明大夫沧桑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彻。
……是啊,我也一样。
梁稼想道。
方道虎此时终于收住了叽里咕噜的场面话,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