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,即命一名典簿出宫,去找游七,将张府家用账取来。
因张府离皇城极近,游七很快将账本送来。
张居正拿着账簿对高拱说:“此乃去岁至今,我张府上下,自米粮薪炭、布帛针线、仆役工钱、子女束脩、人情往来的账目明细!一笔一笔,皆在此处!”见高拱不接,直接塞到他手中,“元辅若疑,尽可细查!看看我张居正,是家资巨万,还是捉襟见肘!”
高拱捧着那本账册,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,一丝不苟的蝇头小楷记录着“某月某日,购炭十斤,银三钱”、“某月某日,付西席束脩银五两”、“某月某日,欠付家用银二百两”……条目琐碎至极,却清晰无比。
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额角竟渗出了细汗。堂堂首辅,竟被下属逼着看家用流水账,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难堪!
“叔大!你…你这是做什么!”高拱烫手般将账下,连连摆手,语气满是窘迫和愧悔,“老夫糊涂!一时失言,竟致叔大如此!
快快收起!你我同僚多年,肝胆相照,老夫岂有疑你之理?此事休要再提!休要再提了!”
他几乎是狼狈地退开几步,不敢再看张居正那凛然的目光,更不敢看周围中书舍人投来的复杂眼神。
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渐平。他冷着脸,将账簿重重合上,重新交给典簿让游七带回家去。
值房内气氛凝滞如冰。高拱讪讪地回到自己值房,再无言语。之后的日子,他待张居正的态度,也悄然多了几分客气与谨慎。
“叔大,上次是我不对。我只是疑惑,你为何屡次驳回让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?徐阶在华亭老家,坐拥二十四万亩田,不正需要海瑞这样刚直的清官,来强令贪官污吏退田还民么?”
张居正肃容道:“不是我有心包庇老师,实在是海刚峰持法过苛,应变乏术。他摧豪强均田赋,民呼‘青天’,其清直固不可没。
然施政过激,失之权变。容易矫枉过直,累及无辜。致使良善被诬,富室蒙冤。再则刻板少恩,激化怨怼。让士林寒心,怨谤沸腾。
官员慑其风雷,或挂冠避去;豪族畏其锋芒,多徙居他省。虽蠹吏稍戢,然人人自危,易生民变。”
“叔大所料,不无道理。”高拱沉吟片刻,接受了张居正的说法,便将海瑞调职去南京户部,领个闲差。
高拱先后举荐了与之交好的太监陈洪、孟冲,前后执掌司礼监,却将李贵妃颇为宠信的秉笔太监冯保,死死压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,动弹不得。
冯保面上依旧恭顺,却掩不住眸底深处,翻涌的怨毒寒光。他通过那些同样被高拱打压的官员之手,持续不断地交章弹劾高拱。
一时间,弹劾高拱的奏章,竟有汇流成河之势。朝堂风云激荡,张居正却如中流砥柱。他埋首于案牍,去年一手推动的考成法,正显示出凌厉的锋芒。
六部、都察院将所属官员应办之事,登记造册,一式三份,一份留部院为底,一份送六科备注,一份呈内阁查考。
每月、每季、每年,逐级稽查完成进度,六科据册注销,内阁据册纠劾。懒惰懈怠、逾期未完者,轻则罚俸申饬,重则降级罢黜。
那些尸位素餐、推诿扯皮惯了的官员无不悚然。吏治为之一肃,朝廷政令下达的效率陡然提升。
同时,他力排众议,在户部推行“恤商”之策。针对商税繁杂、关卡苛索的积弊,奏请简化税目,裁撤部分重复关卡,严禁税吏额外勒索。
又令各地官府,对往来行商,凡持官府所发路引、照验者,不得无故刁难羁留。
此令一出,南北商路顿显畅通,虽仍有积弊难除,然商贾额手称庆之声已隐隐可闻。户部岁入,竟因流通加快而小有增益。
张居正更着意于农桑,严令各地督抚及时奏报雨水丰歉、田禾情形,对受灾州县,减免赋税,开仓赈济。
并毫不容情地弹劾了几个匿灾不报,催征如虎的地方大员。朝野间,“张阁老务实恤民”的风评日盛。
而在司礼监那不见硝烟的战场上,陈洪与冯保两派斗得如火如荼。秉笔太监的位置空出了一个,双方都想将自己人塞进去。
几番激烈博弈,僵持不下。最终,那个平日低调得几乎让人遗忘,只知埋头做事,从无派系痕迹的随堂太监司南,竟意外地被双方共同“认可”,作为折中人选,递补升任了秉笔太监之一。
司南依旧低眉顺眼,对着提携他的陈洪和冯保深深躬下身去,态度恭谨腼腆如初。只是无人看见,他低垂的眼帘下,一丝微光稍纵即逝。
隆庆五年冬,岁末的寒风卷着雪粒漫舞。腊月二十六,久无动静的中宫皇后陈氏,诊出了喜脉!
张府内书房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黛玉眉宇间的凝重。她看着张居正道:“日子虽浅,但李可大已确认,是喜脉无疑。”
张居正执笔的手悬在半空,一滴浓墨,无声地滴落在摊开的《丈田均粮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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