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手枪滑落,身躯晃了晃。血从胸口的黑洞里渗出来,染红了洗得发白的布料。
他努力想站直,像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。膝盖却一软,向前跪倒。
手中的东西滑落。
一朵用染血绷带折成的、粗糙的白色丁香。
还有一张泛黄的的合影照片——上面是年轻得有些陌生的笑脸,穿着不合身的军装,眼神里有恐惧,有茫然,也有憧憬。
照片在空中翻滚,打着旋儿。
新兵营的烈日、战壕的寒夜、冲锋的咆哮……无数脸孔飞速闪过,最后定格在男人自己沾满泥污咧着嘴笑的模样上。
年轻的男女们挤在一起,背景是简陋的营房与远处的战壕。他们长相各异——有长着毛茸茸兽耳的,有皮肤泛着淡红或鳞光的,有瞳色奇异的。但都穿着不合身的军装,脸上脏兮兮的,露出无畏的傻气笑容。
东境红塔守备区,第六队。
岁月已经过了太久,对于世界却仍是弹指一瞬。
时间永久停滞在了271年的春天,他们曾以为会有“以后”的、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。
啪。
照片轻轻落地。
鲜红如火的双瞳隔着泛黄的岁月与冰冷的现实,红发披散下来,覆盖住逐渐失去神采的面容,手指痉挛了一下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
也许是萨沙里幻想中的葡萄,也许是科莱娅描述的丁香花海,也许是从不存在的爱人。
他什么也没抓住。
只有尘埃,无声落下。
名为“斯年”的凡人故事,写完了最后一个标点。
一个普通士兵,所有炙热、珍贵、一文不值而重于泰山的记忆与爱。
……
“唰——!”
当莫比乌斯苏醒,祂承接了这个可怜的平凡人“斯年”的全部记忆。
干瘪、乏味、苦痛、灰暗的一生。
祂吸收着记忆,斯年这种普通人的人生祂不知经历了多少次,如蜉蝣般朝生暮死,没有一点营养,一辈子都身不由己,毫无意义。
但祂在回忆里检索到了“苏明安”相关的词汇,进而衍生到了“源点”、“恶魔母神”、“救世主”……
一股浩大荒古的气息苏醒,斯年的躯体在血泊中融化,像一张被火焰舔舐的旧相片。皮肤、骨骼、纤维……一切凡人之物都在剥离,化为一条衔尾的巨蛇。
蛇身近乎透明,以流动的时光雕琢而成,无数人生的碎片在鳞片间明灭流转,像一场永无止息的走马灯。蛇首与蛇尾相连,构成一个自我吞食的圆环,环心荡漾着一团混沌的灰雾。
轮回之神莫比乌斯的本相——“衔时之蛇”,以轮回自身维系存在。
祂转动非人的竖瞳,先望向地上染血的绷带丁香与泛黄照片,它们正在缓慢褪色,这是“不存在之人”遗物被世界规则修正的征兆。
蛇瞳灰雾微微翻腾,最终,目光定格在苏明安身上。
一个古老的神念响彻:(契约者苏明安,汝之所求,吾已知晓。)
……契约者?苏明安怔住。
这应该是斯年逝去前烙印下的认知,让堂堂轮回之神认定苏明安为同盟……那个平凡的男人,宁死也要坑“神明自己”一把,令自己死后能帮助苏明安。
为了一勺能吊命的脏水,为了一块能果腹的发霉面包……被冠以“荣耀”、“理想”之名的庞大概念,落在泥泞里,变成了赤裸而卑微的抢夺。
男人死去前,最后的眼睛里,有着一丝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期待。
期待什么呢?
或许是期待不必再争夺的那一天。
期待有一天,孩子们不必为了半块面包打得头破血流,爱人不必在枪炮的阴影下告别,家园不必在“崇高”的名义下化为焦土。期待有一天,衡量价值的不再是杀戮的效率,而是美与创造的能力。
也许有那一天——
罗瓦莎曾被无数法术和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原野,不知名的野花种子深藏在土壤深处等待着。
等待着枪声彻底沉寂的那一天。
等待着无数持枪的手,终于颤抖着放下枪,转而握住了锄头或花铲。
等待着争夺的咆哮被风渐渐吹散,两个曾经的敌人在废墟中偶然对视,停下脚步,看向同一株从瓦砾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紫色花蕾。
他仿佛“听”见了男人低沉的呢喃。
“那一日,草原上的风会再度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,而不是硝烟与血腥。废墟的阴影里会有新的生命于春天绽放。”
“我们会让歌声响起。不是为某个神祇或胜利而鸣。而是歌唱自由,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。”
“苏明安,我相信那一天的到来,会属于你们。”
……
正常世界线。
红塔,钟楼之下。
坍塌的钟楼斜倚坍塌,云洞漏下几缕光束,照亮残破的城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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