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如今文程救狗,又何尝不是救当年自己?
事去千年犹恨速,愁来一日即为长 ,一年里纷纷扰扰俱上心头,方执轻叹一声,留下一句“回去罢”,便转身到了次间里。
却说文程忙罢这一晌,立刻便到巷底去接她的狗。这条狗通体乌黑,唯有耳朵尖儿上掺点儿黄色,文程并没给它起名,就叫“狗”。它在狗窝周遭吐了好几滩,一见文程,强摇着尾巴。
文程心里疼得厉害,将它抱起来,小狗还没她肩膀宽。她单手骑马,嘴上说个不停:“家主愿留下你,你得好好活着才行。家里怎样都好呢,就说金月知夏,保准抢着喂你……”
她依方执的话先将狗带到在中堂去,彼时在中堂还有那位衡老板,文程欲退,想过会儿再来,方执却将她叫住了。
“放在地上,我瞧瞧。”
方执同衡参走到院中,后头画霓亦跟出来。文程将狗放下,狗伏在地上,不知是怯还是病。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,她虽医人,对兽也有些大概的判断,瞧这狗的模样,竟比她想得还严重些。
她却问衡参:“你瞧如何?”
衡参走上前去,摸摸看看,问道:“还能吃东西么?”
文程这才真有些担忧,她原以为牲畜很好活的,不料想家主如此凝重。她苦着脸,应道:“吃下都吐了。”
衡参起身拍拍手,向文程道:“好生养着罢,也并非好不了。”
文程向她后头看,家主无甚表情,画霓冲她很安抚地笑。方执又随着衡参说了一句,便叫她喊人砌狗窝去了。
文程退下,画霓也随她退了。她二人一同回走马楼去,一路都是无言。且说在中堂唯余方衡二人,她两人方才谈铁法改革,方执有意接济下淮东苏有铁,衡参叫她莫生事非,方执又气她为人冷漠。二人正要吵嘴,文程便抱狗来了。
既已没了旁人,她二人复到次间去坐着,中间案上一盘棋,无外乎胡乱下的。方执将鞋脱了上榻,兀自冲茶道:“你那话作真,或只是宽慰她?”
衡参说那狗或许能好,方执也分辨不出她这话真假。衡参瞧她冲茶,平静道:“这般状况,十之八九都已端上桌了。”
她眼睁睁看见方执手里的茶水断了一截,壶嘴几滴落在桌上。方执放下茶壶,压了压眉头:“就是自己养的,你也吃么?”
衡参滞住了,她且没作声,方执眉头抽搐一下,又道:“怎样忍心?”
衡参不知道她是否还单说牲畜,可她被方执这样瞧着,心里一颤,忽地又陷入塞外那一双眼。凤阳一行,她原以为自己是公主晓贴身的甲胄,却不料她自始至终都是抵在晓脖颈上的一把匕首。皇帝叫她半步不离地保护、无微不至地照顾,三年后又一纸命令叫她杀得干净些。人犹如此,何妨牲畜?
她嗤笑一声,不顾方执怎样想,迎面道:“尚未学会将人当人,怎样学会将狗当人呢?”
方执怔住了,她心里立刻有气,但因为一种无形的悲哀,什么也没能发作。衡参拎过茶壶续上茶水,潺潺的水声叫她心安:“唯有你方总商将某作人。”
她放下茶壶,在方执的一片静默里,她抬头笑了,说得很轻:“锦衣玉食,怎养出个你来?”
她好像感慨,笑自己必然有一天落在这人的屋檐上。十几年里她杀伐果断对命令从未迟疑,却在了结玉尾那晚深陷虚无,却在凤阳公主晓面前心如刀割。乌衣拙说的道心,可悲可叹,她总算懂了。
方执心里一阵钝痛,她说不出话来,就因为衡参极偶尔露出的这种目光,她会为自己说过的所有重话后悔。
衡参……她徒劳地念着衡参的名字,她数过衡参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,原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
“方总商,衡某也愿好好在你园子里做人,”衡参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候,眉眼之间,其实颇为温和,“不过还有些事要了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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